粗眼看日-11
樱花盛开的季节我搬到了湘南海岸地区，进入了风景秀丽，近海面山的一所私立大学。
第一年读的是别科，学习一年的日语。所谓别科那是专为外国学员进入该校正式学习时打下必要的语言基础的预备班。
别科只读一年，上下午全天的课程安排很紧凑，学员都很努力，因为都想一年后进入本校的学部去学习专业知识。
我们那一期别科的学员大陆人占了大半，其中东北人又占了大半的大半。余下的是台湾韩国泰国菲律宾斯里兰卡等东南亚地区为主的学员。平均年龄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我已过了不惑，在班级中属于年龄中的大哥大。
一年很快又很漫长，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可以回忆的趣事非常多，这里就先按下不表，待以后有机会慢慢再说。
我先说说一年别科结束后如何进入该校学院研究室的。这一年的年底，学员们都积极去学校有关部门打听如何办理下学期进学部深造的一些手续。
我也参列期间，不过我打听到的消息令我非常哭笑不得。日本大学规定进入大学学习的学生必须具有12年的学习学历证明，简单地说必须是年满三年高中毕业的毕业生。而我恰恰不是，拿不出年满三年的高中毕业证书。我的高中毕业证书只是两年。无论你如何说明我的两年相当于三年，我进入的是上海市重点中学，又是当时五年制试点中学，初中高中并在一起是五年，没有六年，等等。我费尽口舌说明和解释总归是没用。当担的窗口人员只认文件资料，没有满12年的一纸文凭，连递交申请入学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别科同学中有几位高中都没有读过的同胞，都很轻易地搞到了他们当地的高中毕业证书。有人还在我面前说大学的窗口人员太好胡弄了，我们是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太白老君的熔炉里炼过的，对付这样的小儿科还不是小菜一碟，说完还朝我挤眼撇嘴做鬼脸。懂的同胞都嘿嘿地笑。我也笑着调侃说都是脱了紧咒箍的猴子。
上海哪里去搞一张假的高中毕业证书？至少在当时山寨货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泛滥成灾。我也不屑去搞一张假的证明，因为我确实是高中毕业，真才实学，何须弄虚作假。但是在只认文凭不辨真才的处所和时段，你纵然浑身是嘴，被你全说哑说破了也不抵一张文凭纸。
不过换位思考，也不能否定人家的认纸不认嘴的死板做法。俗云口说无凭，人家凭啥相信你的自说自话？你的重点中学不是人家的重点中学，你的六年改五年是你自己家里面的事，只是你自家胡搞，自己得意而已，人家根本不吃你这一套。临到头倒是我被自家人淋了一身瞎胡弄后剩下的洗脚水。
这事在当时着实使我苦恼，万一进不了学，签证就没法继续下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穿了那时出国就是奔签证去的，也就是摆脱失望寻找希望去的。签证在每一个自费出国人心中的重要是不言而喻的。
那正是89 以后的秋冬之际，身边几位熟人都忽然不见了踪影，再一打听原来都跑去了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了。一日，一位上海的小老弟沈君在路上遇见我，劈头就对我说：怎么侬还没有走？
走？啥意思啊？我说。
他说：快点好跑勒！咯哒签证有啥搞头，人家伊哒落地就是绿卡！勿跑戆忒！
我被说得一头雾水，他就有鼻子有眼地描绘，买张飞机票到加拿大，上飞机就撕掉护照，下飞机你就是政治难民，绿卡就到手。
我说我的英语就噎死和浓误的水平，下飞机没有护照又是个哑巴如何证明自己是难民？不敢不敢!
他说要啥阴沟里洗！温哥华已经是普通话的天下了！说完他就朝我摆摆手，说阿拉温哥华见。
这样的消息在当时很勾我的心。一来我正愁满12年学历文凭的事哪里去找，其次自己的年龄已过大，再进大学学4年就不惑过半了。毕业后再找工作又是一个很费劲的人生节点，工作签证在那时的节点上是不是能到手哪里能保证？
此处的前途难卜，而沈君口中的一下飞机就给绿卡的诱惑无疑是很大的。但我知道沈君说话有掼榔头的特点，对他温哥华是普通话的天下一说将信将疑。就算普通话塞满大街，那么去政府窗口办事问询还不是英格利西？我想，难道窗口里的蓝眼睛金头发的姑娘开口就说欢迎欢迎了？我知道日本政府机关窗口里的姑娘虽然笑容可掬，但你听不懂笑容里的话，她的笑容可掬就是你狼狈尴尬的毕现，这种场景的尴尬和痛苦，经过的人是很难忘记的。
如果我一口流利英语，哪怕半口英格利西，我肯定买张飞机票去看蓝眼睛金头发可掬的笑容，而和这里的认纸不认人的死板挥挥手，就像沈君和我摆摆手那样。
后来有人曾经问过我，你们以前就没有学过一点英格利西吗? 我说还真没有学过半点奥开。初中高中五年学的是鹅语。有句话叫鸡同鸭讲，虽然鸡鸭互相讲不明白，至少在词典里还能给你讲一讲。在词典里诸位可查得到鸡同鹅讲？或者鸭同鹅讲？
我已经痛感语言的绝对重要，又自知不是再能挑战一下阴沟里洗的年龄了，我断了买机票和撕护照的勾心念头。
一次，在和国内妻子长途电话中谈起12年学历的事情时，妻子在电话里提醒我说，你不是有两年脱产学习的上海师范大学的本科毕业文凭吗！这一下提醒了我，是啊，我有一张2年学习抵4年本科学历的毕业证书，怎么就忘了呢！立刻说你把它挂号信寄给我！
我将全部文凭拿给学校窗口的人员看，他们看后说进学部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他们说既然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再念大学就没有必要，可以直接进研究室呀。
我说，那么就麻烦你们给我办进研究室吧。他们笑了，说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说那么如何可以进研究室呢？他们告诉我，这需要你自己直接去找研究室的指导教授，决定权在指导教授那里。他们还告诉我，你可以同时找几个不同研究室的指导教授去商量，机会就比只找一个要好。
我说太谢谢了，他们说不用谢，并真诚地祝我成功。
我舒了一口气，一番周折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觉得浑身轻松。转而在心里又思量了起来，一张六改五的纸挡住了自己前行的路，而另一张两抵四的纸为我敞开了一条道。命运竟被一张纸翻弄如此！
行文至此想起有命薄如纸之说，那么应该还有纸重于命的补充之语，才是对这捞舍子纸的完整认识？
我笑了，其实纸只是纸，命纯是命，人才是人！
铭曰：
尔曹自嬉好
人不吃这套
蛊惑同鹅讲
行路频跌跤
船不过桥 2024
